吕破钱干瘪的嘴唇咧开,露出常年咀嚼劣质丹药留下的黑牙。他斜睨着光幕外的众人,干枯的手指在主阵眼的碎石上画出了最后一圈。

嗡的一声低鸣。

光幕表面那些歪歪扭扭的红色反弹咒文瞬间活了过来。伴随着阵法闭合的最后一步,一股远比先前浓郁数倍的昏黄气流,顺着光幕的震荡向外汹涌反扑。

这不是狂风,也没有任何温度,但岁月流逝的法则余波压在身上的瞬间,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强行攥住了所有人的命脉。

“咔。”邢一苦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灰色的粉尘里。他颤抖着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里混着两颗刚从发酸牙床上脱落的后槽牙。原本只是像六十岁老人的脸庞,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深深的沟壑,干枯得像一块被风化的岩石。连惨叫的声音都像漏了风的风箱。

旁边,靠在黑棺上的凤舞瑶情况更糟。她原本在纯净本源压制下勉强安分的半深渊化病变,此刻彻底失控。光洁的脖颈上,暗红色的深渊血管像闻到了血肉的毒蛇,疯狂扭动着向上蔓延,试图钻入她的脸颊。生机被抽离的剧痛,让她的指甲死死嵌进了掌心。

但她没有退半步。

凤舞瑶猛地咬破舌尖,借着那一点带着血腥味的剧痛换来的清明,强行将体内暴躁的伴生蛊死死压榨。她抬起干瘪的右手,食指与中指的缝隙间,一滴浓稠的黑血被逼出,转瞬凝结成一根细如牛毛的暗绿色毒刺。

“去。”

她屈指一弹,指节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毒刺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幽芒,直奔光幕最底部的边缘。

这里的规则根本不讲道理。毒刺刚飞出半尺,表面就开始灰败、掉渣,内部极其纯粹的毒性正在被岁月法则强行剥夺。等到它撞上那层劣质光幕时,几乎已经化成了一撮毫无生机的残渣粉尘。

光幕内的吕破钱见状,放肆的笑声顿时响彻营地:“用这种小把戏?你们就在外面好好享受——”

他的笑声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那撮粉尘并没有被光幕的反弹咒文弹开。伴生蛊那连深渊高压都能吞噬的极端毒性,在彻底风化前的最后半息,狠狠咬了光幕底部的发光碎石节点一口。

嗤。

极其轻微的一声细响,仿佛一滴强酸落在了劣质的皮革上。防御光幕最下方的阵纹交汇处,被硬生生腐蚀出了一个肉眼难辨的针孔缝隙。

够了。

李长生安静地站在原地,眼底的乱码残像瞬间沸腾。

在他那双窃天体的独眼中,那个微小的缝隙被无限放大,周围的红色咒文不过是一堆排列粗劣的垃圾代码。他左手屈指一捻,一直藏在指尖的那一丝仅存的纯净本源,化作一根看不见的逻辑死锁引线。

像一条嗜血的游蛇,死锁引线顺着毒刺腐蚀出的物理缝隙,猛地扎了进去。

绕过表面花哨且毫无逻辑的反弹咒文,避开外围冗余的防御回路,长驱直入。

咔哒。

纯净本源精准地探入了光幕右下角第三块发光碎石的底层节点。那是整个营地阵法能量回流的滞后死角。

死锁闭环,强制焊死。

正在高速运转的阵法灵力齿轮,突然被塞进了一块绝对无法被同化的纯净钢板。

“呲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能量短路声,犹如生锈的金属板被重锤强行砸裂,打破了营地内那份虚假的安全感。

光幕表面那些张牙舞爪的红色杀阵咒文,就像被掐断了能源的破烂霓虹灯,剧烈闪烁了两下,当场宕机。原本像塑料膜一样笼罩整个营地的绿色屏障,也在同一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最终炸成了漫天毫无用处的废光。

失去光幕的阻挡,外部那种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昏黄空气瞬间倒灌。

吕破钱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的绝对防御为什么会崩溃,阵眼反噬的力道便将他震得踉跄后退。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法器,但一阵夹杂着灰尘的腥风已经逼到了面门。

砰!

一只靴子重重印在了吕破钱的鼻梁上。

鼻骨碎裂的闷响和鲜血同时飙出,吕破钱惨叫着仰面栽倒。还没等他挣扎着爬起,李长生的右脚已经死死踩在了他的脸颊上,将他半个脑袋直接踩进了混着泥沙的灰尘里。

粉尘飞扬中,李长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脚下不断抽搐的黑商。

“你的规矩,”他冷冷地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块沉在深渊底部的铁,“在这双眼睛里全是破绽。”

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这是绝对暴力的主权宣告。

营地里另外几个错位拾荒者眼见老大被踩,本能地拔出那些粗制滥造的拼凑法器想要反扑。

“跪下。”

黑棺上方,红绫残破的魂体瞬间卷出。虽然在这个鬼地方,暗红色的战神煞气只要暴露在外就会被岁月法则侵蚀,但仅仅是这短短一瞬的威压爆发,对付这群失去阵法庇护的底层土鳖已经绰绰有余。

煞气如一记重鞭横扫过地表。

咔嚓几声脆响,几个拾荒者手里的破铜烂铁直接断成两截。他们膝盖骨一软,齐刷刷地跪倒在碎石地上,连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如筛糠。

局势在三个呼吸内瞬间逆转。队伍从被动挨打,彻底变为了营地的绝对掌控者。

乌喉喘着粗气,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狠厉。他像头终于找到机会报复的饿狼,拖着发酸的腿骨冲进人群,一脚踹翻离他最近的那个拾荒者副手,伸手就去扯对方脖子上的绿色时间护符。

“拿来吧你!五万本源是吧?连外界的法宝都看不上是吧!”乌喉一边骂,一边把抢来的护符死死攥在手里,嘴角的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另一边,邢一苦也咬着牙爬了起来。他没有去抢护符,而是凭借着深渊向导在绝境中摸爬滚打的本能,迅速跑到营地四周,将那些散发着微弱绿光的主阵眼发光碎石牢牢控制在脚下,彻底切断了这帮拾荒者重新结阵的最后可能。

李长生没有理会乌喉的泄愤,他微微弯腰,从吕破钱怀里摸出了那块成色最好、布满裂纹的时间护符。

护符入手冰凉,透着一股陈腐的气息。握住它的瞬间,周围那种无孔不入的岁月剥夺感确实减轻了许多。

他将护符抛给面如金纸的凤舞瑶,又示意乌喉把抢来的几块分发下去。

营地暂时易主,队伍终于获得了喘息的机会。

“爷,这孙子怎么到处?”乌喉凑过来,用黑市罗盘烧焦的残骸指着还在李长生脚下吐血泡的吕破钱,“要不干脆剁了,把他们身上的肉剥下来,看看能不能用来引开外面的气流。”

吕破钱听见这话,身体剧烈哆嗦了一下,双手徒劳地扒拉着地上的泥沙,含糊不清地求饶:“别……别杀我。营地里的物资,所有搜刮来的东西,全都给你们……”

李长生脚上微微用力,泥沙将吕破钱的嘴堵死。

他的视线并没有停留在护符上,而是越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拾荒者,投向了营地最深处一个被巨大岩石挡住的阴暗角落。

在那双闪烁着乱码残像的眼睛里,角落里正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却有别于这些发光碎石的阵法波动。那波动隐蔽而扭曲,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天庭禁制气息。

“看着他。”李长生收回脚,径直朝角落走去。

拨开堆积在前面的几块破损岩板,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角落的地上,钉着一根粗大的生锈玄铁柱。一条暗沉沉的禁制锁链从柱子上延伸出来,尽头,拴着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人形生物。

听到脚步声,那个人影缓慢地抬起头。

李长生目光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被岁月法则极端扭曲、且完全错位的脸。左半边脸皮肉松弛,爬满了褐色的老年斑和深深的褶皱,浑浊的眼球陷在眼窝里,活脱脱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妪;而右半边脸,却皮肤光洁紧致,透着属于十六七岁少女的红润,眼瞳清亮得有些渗人。

两种截然不同的年龄状态,以鼻梁为一条绝对笔直的界线,诡异地缝合在同一个人身上。

锁链的末端没有拴在脖子上,而是带着两个尖锐的铁钩,残忍地穿透了她的两边锁骨。铁钩表面,隐隐闪烁着天庭底层的奴役咒文。

“那是纪忘忧……”吕破钱在后面一边咳着泥沙一边赶紧交代,生怕说晚了被乌喉抹脖子,“是个半残的阵法师。我们抓她来……当‘探雷器’用的。前面那些时间断层太危险,就把她锁着扔出去试探流速,反正她懂阵法,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剥削弱者,用人命去填物理法则的坑。这在深渊底层,是再正常不过的求生手段。

纪忘忧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求救。她那只像老妪一样的左眼和像少女一样的右眼,同时麻木地盯着李长生,就像看着一个只是换了张脸的新施暴者。

李长生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他没有去解铁链的锁扣,而是直接抓住了嵌入纪忘忧锁骨上的那一段禁制铁钩。

指尖一抹极其微量的纯净本源吐出,如同高热的烙铁按进了劣质的蜡块里。

咔嚓。

原本坚不可摧的天庭禁制锁链,连同那块刻着咒文的玄铁,在绝对的逻辑倾轧下,瞬间碎成了几十块失去光泽的废铁渣,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

纪忘忧失去重心的束缚,整个人无力地跌坐在灰尘里。

她捂着还在流血的锁骨,依然没有道谢,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半点波动。

李长生转身,正准备让乌喉把收集起来的时间护符重新清点一遍。

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跌坐在地上的半残阵奴纪忘忧,并没有看自己锁骨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没有看四周跪着的拾荒者。她那双错位的眼睛,死死盯着李长生手里把玩着的那块刚刚从吕破钱怀里抢来的绿色时间护符。

接着,在老妪与少女交界的嘴角,纪忘忧缓缓扯出了一抹极其绝望,又带着毫不掩饰的讥嘲的冷笑。